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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城〈鐵鈴──給在秋天離家的姐姐〉之九
  
  你走了
  我始終一點不信
雖然我也推著門,並且古怪地揮手
一切都要走散嗎,連同這城市和站台
包括開始腐爛的橘子,包括懸掛的星球
一切都在走,等待就等於倒行
為什麼心要留在原處,原處已經走開
懂事的心哪,今晚就開始學走路
在落葉紛紛的盡頭,總搖著一串鐵鈴
 
〆〆〆〆〆〆〆〆
 
〈鐵鈴〉一詩共分九節,每一節的首句固定是:「你走了」,我們雖不能確定離家的姐姐與家人之間,究竟是「生離」、「死別」或者其他意義上的離開,但通過詩作的反覆強調,可知此事對詩人的衝擊之劇烈程度,必定是縈繞於心,無法釋懷。
 
「你獨自去接受一個命運,祝福總留在原地」(〈鐵鈴〉之一)
 
一個原先親近的人徹底從生命中消失,整個世界隨之動搖:「秋草也慌亂了,不知怎麼放好影子╱它們議論紛紛,損害了天空的等待」(之二)、「我們是親人,所以土地將沉沒」(之三),「一切都將改變」(之六),再也回不去熟悉的日常。然而在詩的第八節,詩人卻以看似矛盾的「你走了╱一切並沒有改變」開頭,接著連用七個「我還……」的句式,自我表白:
 
我還是我,是你霸道的弟弟
我還要推倒書架,讓它們四仰八合
我還要跳進大沙堆,挖一個潮濕的大洞
我還要看網中的太陽,我還要變成蜘蛛
我還要飛進古森林,飛進發黏的琥珀
我還要丟掉錢,去到那條路上蹚水
我們還要一起挨打,我替你放聲大哭
 
強調在一切變化中,自己是那唯一的不變,彷彿試圖以此對抗不可逆的時間;但到了最末句,主語從「我」換成「我們」,又不免將人拉回殘酷的現實,戳穿不變的堅持畢竟只是詩人的一廂情願,一切終將改變:「童年在照像本裡,塵土也代表時間」(之五)、「我們不是兩滴眼淚,有一滴已經被擦乾」(之七)。
 
於是到了詩的最後一節,詩人雖說「我始終一點不信」,卻也無法迴避地思索著「離開」背後的意義——「一切都要走散」,無論是堅固的人造物如城市、站臺,或者擁有生命的動、植物,甚至是對人類而言近乎永恆的星球、宇宙,都有盡頭。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」,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,一切皆如逆水行舟,停留等於倒退。要生存就必須往前進,即使不主動成長,時間也會推著你、強迫你離開當下的位置:「我們早被世界借走了,它不會放回原處」(之六)像一本被取出的書,將無止盡地在時空中傳閱,再不能回到最初的書架。
 
必須變得懂事。必須學會走路。必須接受一切的離散與毀壞。生命本質性的無奈。〈鐵鈴〉一詩從姐姐離家的事件出發,不時穿透現象的表層深入真相的內裡,在至情之中蘊含著至理,讀來既沉痛又清醒。全詩以視覺和聽覺意象收尾,「落葉紛紛」自是象徵生命的流逝,而在時間的盡頭搖響的鐵鈴,似亦暗示著宇宙萬物都不可避免地在鈴聲的指引下,走向共同的終點。這麼一想,究竟是更加悲哀,或者覺得比較不寂寞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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