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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愁予〈偈〉
 
不再流浪了,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
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 
然而,我又是宇宙的遊子,
 地球你不需留我。
這土地我一方來
 將八方離去
 
〆〆〆〆〆〆〆〆
 
由首句的宣告,我們知道了詩中的敘述者原本是個流浪者,至於為何流浪的原因、是出於自願或被迫、流浪了多久,則不得而知。無論如何,眼下他來到了一個旅程的交界處,希望終止流浪的腳步,不再漫遊如一古老的吟遊詩人,而欲凝定成一永恆的姿態,並且沉默。「不願」、「寧願」皆表示出於主觀的選擇,要在空間中靜止,「我將時間在我的生命裏退役」(鄭愁予〈定〉),再也不被時空挪移,永遠留在自己想待的位置。
 
「然而,我又是宇宙的遊子」以下,可與詩人的〈鄉音〉一詩相互闡發:
 
我凝望流星,想念他乃宇宙的吉普賽
在一個冰冷的圍場,我們是同槽栓過馬的
我在溫暖的地球已有了名姓
而我失去了昔日的旅伴,我很孤獨
我想告訴他,昔日小棧房坑上的銅火盆
我們併手烤過也對酒歌過的——
它就是地球的太陽,一切的熱源
而為什麼挨近時冷,遠離時反暖,我也深深納悶著
 
遊人以流星為伴,因他們同是出發自宇宙而沒有固定居所的吉普賽。當「我」在地球小住,擁有了溫暖與名姓,卻失去往日旅伴,亦即失去旅程與自由。地球住民不可或缺的巨大熱源,太陽,對宇宙的遊人而言不過是一小小逆旅中的小小火盆,「為什麼挨近時冷,遠離時反暖」?或許便因為遊人的心不會長久安住於一處,而總是將眼光投向未知的、彷彿若有光的遠方吧!所以他終究是要離去的,而且去向未明,有著無限可能。
 
任何旅人踏上旅程,必然有個起點。出發之後,沒有終點的成了流浪者,有一歸處作為終點,便是遊子。因此流浪者與遊子並非固定身份,而可能隨時轉換。〈偈〉中的敘述者,從最初的浪人,欲轉為靜定的石人,又說自己是「宇宙的遊子」,即是內心裡由無終點轉為有歸處,從無止盡的漂泊中回首,望見此生的歸程,一個更大的時空。
 
生命即旅程,從恣意漫遊到落腳某處,應可視為一種成長的選擇。然而萬物實則都只能是走上一遭,天地為逆旅,光陰如過客,從時空的某一點啟程,也終將會在某一個點歸去;任你如何地想凝定為「時間的石人」,畢竟脫離不了「宇宙的遊子」之身份,無法永駐於此。「地球你不需留我」的瀟灑之中,可以看見詩人對自我存在的體認、對生命本質的徹悟,或更蘊含著些許不捨與眷戀,亦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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