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北原白秋〈枸橘花〉
枸橘開花了喔
白茫茫的花開了喔
花刺尖尖好痛喔
水藍藍的花刺喔
枸橘開在圍牆邊喔
在熟悉的道路上喔
枸橘秋天也會結果喔
圓滾滾的金色果實喔
我在枸橘旁哭了喔
大家都對我很好喔
枸橘開花了喔
白茫茫的花開了喔
花是純潔,刺是痛;然而水藍藍的痛,亦自有其可欣賞之美。
如生命的起落悲歡。
乏人問津的圍牆邊,熙來攘往的道路上,都有枸橘花的蹤跡。好像花(與刺)一直陪伴著你,形影不離。
無論天氣如何變化,你知道當金黃的秋季來臨,枸橘必將結出飽滿的果實。
你希望自己也是這樣。
枸橘不再只是一種植物,而具有了更豐富的象徵,因此也就能透發出療癒的力量,讓你感覺「大家」——人們、枸橘花、自然世界,乃至於整個宇宙——都溫柔善待著你,不禁落下淚來。
於是尖尖的刺便不那麼要緊了。你只想著告訴我們:
「白茫茫的花開了喔!」
在電影《這條路上:百年童謠的誕生》中,〈枸橘花〉代表兩個藝術家的執拗柔軟之心,希望透過文字與音樂的結合,撫慰剛剛經歷一場大劫難的人們。如同每一個時代的動盪裡,藝術工作者們以各自的方式表達的關懷。藝術無法逆轉劫難,但確能有助於安頓受傷的靈魂。無用之用,是為大用。
二、
北原白秋〈這條路上〉
我曾走過這條路
就是它
路上開滿刺槐花
我曾見過那片雲
就是它
山楂枝累累下垂
我曾走過這條路
就是它
路上開滿刺槐花
我曾到過這山丘
就是它
上面有座白色時鐘台
我曾走過這條路
就是它
媽媽帶我坐馬車
我曾見過那片雲
就是它
山楂枝累累下垂
童謠歌詞中的「我」,或許是個「歸來」的人:曾經離開過不知多長時間,此刻終於回到熟悉的路上。於是一面流觀,一面指認,從白色的刺槐花到紅色的山楂果、從地面到天空、從眼前實景到內心回憶……彷彿是親切地向友人介紹、訴說,自己對於這條路的記憶與感受。
從荷馬《奧德賽》、屈原〈離騷〉,到現當代「公路電影」、流行歌詞〈路…一直都在〉,無論古今中外,旅程╱道路往往不只是其本身,而能夠延伸為對於生命歷程的象徵。以這個角度來看,北原白秋〈這條路上〉便是一次面向自我的人生回顧,如蘇軾之行路途中遇雨,穿越煙嵐寒風,終於在夕陽裡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(〈定風波.三月七日〉)的那個轉身凝眸。
開滿路旁的「刺槐花」,色白、芳香,但有刺,其象徵義或略同於〈枸橘花〉中的枸橘花,是美與痛的交織。
有「山丘」便有起伏,「鐘台」則為時間的具象化,標誌出高高低低的人生中,某些意義特殊的重要時刻。
「媽媽帶我坐馬車」的溫馨記憶,可以想見其興奮愉快的心情。彼時應屬不知憂愁的童年,如今或已逝去、不能追回,純真話語中湧動著一股生命的鄉愁。
「雲」是變動、是無常,而「累累下垂」的「山楂」則是勃勃生機之循環不息,並列呈現宇宙人生的兩面性;但一在空中一在道旁,遠、近之間,或許也暗示了詩人更看重的是何者。
整首詞不斷重複的「我曾……」和「就是它」,是將過往與當下連結起來;以「山楂枝累累下垂」生生不息的興象收尾,則讓現在往未來持續延伸。生命時間與道路空間一同向兩端開展,滿佈其間的是起伏交錯的人生風景,美麗中有哀愁,寂寞後終歸繁茂。
大抵因為是童謠,也由於詩人北原白秋的個性,〈這條路上〉整體的風格是明亮、開闊、溫暖的。透過詞句的重複與變化,凸出重點、形成韻律,強化主題與音樂性,即使未配上樂曲,亦自有詩的美感。
《這條路上:百年童謠的誕生》電影中,山田耕筰曾問北原白秋,歌詞中的「這條路」究竟是指哪條路呢?後者答道:「就是『這條路』啊!」似乎根本沒有回答。實則正是過去一路走來、現在並肩同行,未來也將持續前進的「這條路」——生命。就是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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